2010年10月20日 星期三

我们要的不只是选民

【女巫手札/黄书琪专栏】民主行动党5万5321人,巫统5万4872人,回教党3万8618人、人民公正党1万3098人,选举委员会7万2434人……

这是今年首六个月各政党及选委会登记的新选民数字,撇开国阵诸多领袖把登记与否列为个人权利这么荒谬的言论不谈,各政党努力登记新选民不过就像政党内部派系斗争,竞相成立新支部以增加支持自己的代表数一样,都是为了确保自己有足够的票源。

正因为马来西亚人的投票权并非从天而降,没有21岁成年自动成为选民的模式。因此,登记成为选民、大选投票竟成了许多人眼中的唯一公民任务。

在野党念兹在兹的就是登记选民,能够登记愈多潜在票源,协助这些懒得跑一趟邮局、选委会登记的选民,则选举胜算就会多一分。巫统发现了以后,也急起直追,在登记选民竞赛上,和民主行动党平分秋色。

但是,这些选民真的对国家民主进程与公民社会发展有帮助吗?

当公务员发表种族歧视言论时,有人以同样种族歧视的语言回敬,也有人喊投票惩罚培养出种族主义思维公务员的国阵政府。

是的,第12届全国大选之后,大家终于发现,手上的一票原来真的可以惩罚掌权者。

民主国家一样选出烂苹果

人民是老板,投票当然是人民考核执政党的工具,但投票不是人民唯一的工具,也不是唯一的任务。若以两线制的长期发展来看,两个阵营的未来发展都应是往中间靠拢,才能拿到最多的票数。

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两个阵营趋同,选举最容易沦为烂苹果比赛。君不见民联上台之后和国阵一样也有丑闻,两者一样会有说错话的时候,反正政治人物不是圣人,政党更不是圣人养成学校,期待任何一个政治人物或政党上台,就可以让天下太平的梦想根本就是缘木求鱼。

就算是号称民主大国的美国,都会选出小布什这种令人摇头的总统,而且,别忘了他还连选连任,共和党当家八年,才把政权拱手让给民主党的奥巴马。可是就如之前任何一位总统一样,后者的名望与支持度还是随着时间下跌。

选民投票时总是很热情,选后100天还可以保温,100天之后,民调就开始滑落,到四年或八年之后,才发现原来当选者跟之前丢掉的烂苹果没差多少,于是又开始在菜市场苹果堆中试图挑选比较不烂的苹果,开始另一趟轮回。

不看美国,看看许多人关心的台湾就好,不满陈水扁贪污、失业率、自杀率节节升,台湾网友改编陈水扁当年竞选口号“有梦见鬼,烧炭相随”(原:有梦最美,希望相随)。

结果,民心转向,2008年选上一个虚有其表的马英九,一不小心还对原住民说出“我把你当人看”,主政至今,失业率还是直直落,大学毕业生薪资又创新低,最后被惩罚的都是选民自己。

公民社会贫瘠

民主不是最好的制度,但却是现阶段发展最能够为人接受的一种体制,但如何不让民主体制中的选举成为烂苹果大赛、劣币逐良币,人民必须负责。仅仅只是妄想一人一票换个执政党,世界就会不一样,这是痴人说梦。

在马来西亚,人民未必是选民,选民未必是公民,公民不一定要上街头,但至少会在公共生活扮演积极角色,不会动辄就把“政治”狭隘定义为政客之间的口水,一边痛批政客,一边说自己不关心政治,转个头再用种族主义语言痛骂公务员。

不可否认的是,马来西亚严重缺乏公民社会组织,也不似台湾许许多多学者投入各种社会改革工作,带动思潮改变,所以许多人苦无下手处,但正因为公民社会的贫瘠,所以有无限的可能与生机,此时,培力(capacity building)与赋权(empowerment)为重要工作。

例如最简单的环境保护,是与每个人生活切身相关的议题,我国垃圾必须减量,不然再多的土地也不够掩埋垃圾,这种回到关怀自己土地、生活的公民意识,方才可能让这块土地向上提升、改变。

更抽象一点的,如自动成为选民、自动拥有投票权的权利不应该由政党争取,而应是由每一位合格选民自己争取。

投票当然是公民的责任,甚至于投废票也是一种对现况不满的宣示,台湾每到选举季节,就有海外公民特地搭机回国投票,了解到政府政策对于自身权益影响之重大,他们慎重看待投票这回事。

但从政治海啸至今,许许多多惊觉选票原来可以换政府的选民却只停留在反对国阵政府的阶段,为了投票而投票,错失检审未来有机会上台的民联政府推出的政策,或提出政策改善方向,这般纵容恐怕只会让自己受害于烂苹果竞赛。

寻找反叛的力量

【女巫手札/黄书琪专栏】如果说黄明志的《吶!》转移了原本放在国中女校长茜蒂英莎(Hajah Siti Inshah Mansor)身上的焦点与对种族主义的谴责,让问题失焦,那我们吊诡的发现,土著权威组织上周二晚上则是在跟黄明志抢媒体舞台锋芒,两批人马站在天秤两端,互不相让。

黄明志(左图)不是本土音乐界第一个唱饶舌的歌手,在此之前,以音乐挑战当权者或既有规范的地下乐团早已存在,但是却没有获得普遍认识。

黄明志在2007年国庆节前因为一首Negarakuku窜红,这得归功开始松动的社会,以及科技的运用。第五任的首相阿都拉无为而治多少让言论空间不再那么压缩局促,不然我很怀疑,在马哈迪治下的政治社会空间,是否还有黄明志的空间。

同时,如果不是Youtube,人们只能透过电子媒体才能看到音乐短片,若要听地下音乐,就必须到地下乐团发表创作的地方,但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这种管道,或有兴趣探询这种管道,但黄明志透过网络的便利性,一传十、十传百,瞬间爆红。假设没有Youtube,可能也就没人注意到他。

当然,在国内,能如他那样善于使用影像、网络科技经营自身娱乐事业者毕竟少见,故立即窜起成为佼佼者,并成为媒体的瞩目焦点。

情绪宣泄出口

但他的窜起更是因为许多人的苦无出口,如黄明志语:“粗口歌对我来讲是一种感情的宣泄。我不爽就骂出来,爽!音乐里面不是这样,如果你把它政治化,我没办法控制。可是,对我来讲不是这样,没有这么复杂。”

的确,许许多多追随、支持黄明志的人,并不想那么“复杂”,他们只想骂出来,骂出来就舒畅了。

所以,面对教育制度的僵化、整个结构的压制,许多在籍中学生乃至于青年追捧黄明志为偶像,因为他的歌曲是情感最简单、快速的出口与宣泄。

许多人对黄明志的粗口歌趋之若鹜,因为这只不过是情感宣泄,有些人可能根本无从思考起整个问题、或无法对抗、无法使用有条理的语言表达,明确的指出问题的症结,进而解决,所以,只能使用粗口怒骂。

这其实无可厚非,粗口本身是种煽动性语言。但要强调的是,粗口并不是本文重点,问候别人的性器官还是问候别人母亲,可是各种方言以致于汉语里的一大学问,鲁迅就曾指“他妈的”三字是为国骂。但解构脏话不在本篇之目的,暂且按下不表。

市井生活心声

黄明志写歌抒情,喜怒哀乐都行,他自认不伟大,也的确不伟大,他不过是个唱歌的网络歌手,并没有要改变、松动社会结构的意志与决心。他在座谈会上自承不关心政治,他的骂是很个人的,就跟时下许许多多厌恶政治、去政治化的人一样,忘了令人不爽的“种族歧视”其实是个复杂的政治问题。

从Negarakuku到《呐!》,黄明志之所以可以窜红,就是因为他的歌词贴切的反映了许多市井小民的生活与心声,他关心的是如幽灵缠绕我们半世纪的种族问题,确实生活化,这个问题已经深根至有些人忘记他的政治背景,意图去政治。

以至于他所使用的语言,也都是生活周遭很容易遇上的粗口,各型各色,但是市井小民骂归骂,却绝对不敢冲到种族主义的大本营门前骂,也不敢张扬的骂,更无法解构整个种族主义背后的政治、制度问题。

但是,黄明志却是骂上了网络,公开露脸的骂,他把人们生活周遭会讲的粗口坦荡荡的骂了出来,更重要的是,他跟大家一样,省略了背后复杂的问题,仅仅忠实的反映了大家看到的种族歧视表象,非常容易消化。

他破口大骂发表种族歧视言论的人,同时,自己也掉入种族歧视陷阱,正好就是马来西亚半个世纪以来的窘境。陈亚才指校长的“回中国论”是虚的问题,可对许多不满于族群关系的人而言,这番话却是火上浇油,剥开的是赤裸裸的族群不和睦问题。

因为黄明志的“敢作敢为”,加上网络的传播特性,这些过去害怕、可能也不了解能做些什么的人,无须站上街头,只需要在电脑前面轻轻按键,喜欢、不喜欢马上显示。

巩固种族主义

纵使黄明志唱出许多无法用其他语言、文字表达不满者的心声,可是,这些心声并没有松动既有结构,亦没有颠覆传统,他自己本身就活脱脱是种族主义的化身。

如前所述,结构的松动乃是源自其他人的挑战与阿都拉时代的无为。至于传统颠覆之缺乏,是因为他没有实际打破种族主义的操作逻辑,他的歌曲不过沦为许多华人种族主义者宣泄的出口。

黄明志也表明他没有意愿要影响任何人,他的作品由粉丝各自解读,制造的恰恰好是在土著权威组织对面的另一个种族主义。

所以,我们吊诡的看到,当黄明志在歌曲一开始开宗明义表态反对种族主义时,他的歌词与图像却一再复制种族主义的刻板印象,诸如以戴头巾的女子来代表女校长,以男性霸权的语言攻击女性,用男性霸权偷渡种族主义,这当然没有颠覆传统与架构,反而巩固之。

《吶!》的歌词唱到“谁让马来西亚富有?”,虽然只是反问,但答案就在脉络里面,我们不能去脉络解答问题。所以这是一首送给马来种族主义者的歌,而非送给所有种族主义者的歌。

这些恰恰是半个世纪以来,许多不满马来种族主义的华人私下破口大骂的语言,黄明志一一将他搬上台面,配上流行的音乐元素,大卖种族主义。

当土权组织在座谈会场外骂黄明志是猪时,我们也可以看到后者粉丝在网络上大骂马来人是猪;土权组织甚至使用已经跨越各族群的福建粗口,骂起来丝毫不输网络上唱得起劲的黄明志,两者使用的语言如此相似。

解放种族主义绑架的空间

不可否认的是,黄明志的确让人看到年轻人有其他出口的可能,年轻人应该愤怒,更应该不满,年轻人安于现状,才是社会问题。马来西亚可以拥有更好的地下音乐与反叛能量,我们仍须努力发掘,但前提是,反叛的能量来自于思考,愤怒的情绪有短暂的爆发力,用完之后就无以为继。

在马来西亚的社会环境里面,还有更多“种族主义”之外理应获得重视的问题,环境、原住民、游民、贫穷、性暴力等等不一而足。但是,这些问题因为不像种族主义幽灵这般挑动众人情绪,就算有地下乐团唱,也未必有市场。对抗种族主义的同时,我们亦须解放被种族主义绑架的空间,让音乐的呈现更多元。

如果歌是时代的镜子,黄明志的爆红不过是映照了我国次文化的疲弱,正当80年代的西方愤怒青年们唱着Pink Floyd的“We don't need no thought control”(我们不需要无思想的控制)时,我们的愤怒青年,还在请“Siti Inshah sucks banana”。

在新纪元场次的座谈会取消之后,黄明志说:“Perkasa赢了!”但我想,土权赢了,黄明志同时也赢了,土权的抗议让更多人认识、同情黄明志。

如果没有另外一边帮忙,土权站在天秤的一端只会重摔地上;相对的,如果没有马来种族主义,黄明志也没有机会再创事业高峰,双方为了平衡天秤,各自喊话,黄明志可是赢了大大的面子,只不过输了里子(唱片销量),但我相信,以他善用网络的优势,他还是可以赢回里子。